倪文东教授光明网谈书法教育

    2010年7月2日,应光明日报光明网的邀请,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博士生导师倪文东教授在光明讲坛上谈书法院长与书法教育。

    倪文东教授接受了光明网主持人王丽丽的访谈,就“书法与中国文化的关系”、“书法的实用与欣赏特点”、“我国高等书法教育的现状”、“书法与大众文化的普及”等问题,谈了自己的观点和认识。

    倪文东教授从事高等书法教育30余年,工作在高等专业书法教学第一线,为学生讲授中国书法史、书法概论、篆书基础、隶书基础、草书技法、篆书研究、书法与装潢设计、书法创作论、电脑美术等课程。现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四届学术委员、北京师范大学书法系教授、北京人文大学书画学院院长、长城书画研究院院长、京师印社社长等。

倪文东教授谈书法艺术与书法教育
倪文东教授在光明网现场示范书法创作
 

【光明网】光明网的网友,大家好!欢迎您收看本期的《光明讲坛教育观察》栏目,我是节目主持人王莉。日前,全国政协委员、文化部副部长王文章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改革开放以来,书法教育有了一定的发展,现在一些院校已经在培养研究书法的硕士和博士,但不可忽视的是,目前的书法教育存在着轻基础,重高尖的倾向,呈现出不正常的倒金字塔的现象。有专家指出,年轻一代正面临书写困境,青少年的字越写越差,字形丑陋,对毛笔字更是陌生,反而键盘却越用越熟练。那么,被我们誉为国粹的书法艺术究竟怎么了?今天我们有幸请到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书法系教授、著名书法家倪文东先生,为我们解读当前书法艺术与书法教育的问题。

倪教授,您好!今天我们来谈谈关于书法艺术与书法教育的一些问题。那您觉得书法艺术在整个中国的历史与文化传承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倪文东】书法说到底,它是汉字的实用和美化。因为古代人写字,他要用毛笔来写字,书写工具是毛笔,所以,古代人从小到大,从私塾到后来考上了秀才、举人它都要毛笔写字,所以我觉得实用是古代书法很重要的一个特质。我们说人们写字肯定要把它写好,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字写得不好。所以,中国文化人世世代代就认认真真地从楷书练,练习基本功,字写得非常漂亮,非常优美,非常潇洒。这样,汉字书法在实用的同时,它的审美就悄然产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唐代书法评论家张怀瓘在他的《文字论》中说,文字是“阐《典》、《坟》之大猷,成国家之盛业者,莫近乎书。其后能者加之以玄妙,故有翰墨之道生焉。世之贤达,莫不珍贵。”就是说,阐述《三坟》、《五典》这样的经典要用汉字书写,成国家的大业、盛业也需要文字。那么后来怎么使文字变成书法的呢?“其后能者加以玄妙”,就是字写得好的人把汉字写得漂亮一点、美观一点,用笔、章法、造型、变化,给他玄妙变化,故翰墨之道生焉。这时书法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成就了国家的大事业,然后有才能的人、有品位的人、有文化的人,把它作为宝贝,作为珍贵的东西珍藏下来。这就是书法的产生。

那么,现在整个时代变化了,人们的书写工具也变化了,特别是近代以来,书写工具不是毛笔了,而是圆珠笔、钢笔、铅笔、粉笔。

【光明网】是。

【倪文东】这样的改变,实际上我觉得只是工具改变了,但是人们书写的汉字并没有改变,我们写的还是过去那种汉字,和古人写得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写楷书,我们也写楷书,他们写行书,我们也写行书。其实,我觉得只是工具改变了,书写材质变了,过去我们写在宣纸上,现在我写在其它的硬纸上,但我觉得汉字的基本造型,章法都没有改变。我觉得汉字书法在整个中国历史文化的传统传播当中,它起到了一个对文化的一个重要的传播作用。像古代给皇上写的奏折,古代人写的书信,文人写的书稿,互相交流的通信来往,包括古人写的游记,包括朋友之间的唱和,写诗、写词等,都必须要用毛笔来书写。所以,我觉得汉字的书写在古代,实际上对我们整个的传统文化的传承起到了一个重要的作用。所以,我觉得它是不朽的。

【光明网】那书法它作为一个流传几千年的艺术,那您认为它的美我们应该怎么样去认识呢?

【倪文东】关于书法美,我觉得书法审美它有差异。所以,我们承认每个人这种审美的差异。有的人喜欢雄壮的,苍凉的,悲壮的,厚重的;有的人喜欢轻盈的,潇洒的,流畅的。审美差异和每个人的文化修养、 家庭教养,包括学术观点、教育背景,包括个人的修养、性格等都有关系。你比如说,有的人他性格比较内向,就比较喜欢欧阳询的书法,那种比较收敛的,端庄的,褚遂良的书法比较优美的,飘洒的。有的人喜欢颜真卿,那种正面示人的,雄壮、博大、厚重,那种风格,好多人都比较喜欢。我们承认差异,但是我们反过来讲,书法有它统一的标准。它的标准是什么呢?首先达到一个统一认字、识字的标准,字不能写错。

【光明网】那是。

【倪文东】我们的书法家如果把字写错了,那是非常没有面子的事情,是很麻烦的事 情。其他人也不能把字写错,要写得正确,美观、漂亮,然后达到一定的标准,达到书法所要求的用笔、结构、章法、墨法、韵味的标准,这才叫书法。这个统一的标准是有的。欣赏书法,我觉得最好的一个关键词是什么?是“风格”。从古到今,有那么多大家、名家,他其实写的书法都不一样,为什么?他的阅历不一样,临的帖不一样,他的生活修养、生活环境、文化修养等都不一样,所以他形成的风格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你比如说,王羲之的书法,写得非常秀美、端庄,他给整个中国书法树立了一个典范,人们尊为“书圣”。但到了后来,像 唐代的李北海(李邕)则把王羲之的书法进行了一些改变,让它的耸肩,侧身再高一点,再侧一点。到了宋代的米芾,又把它进行侧身的变化,写瘦了,写得很潇洒,包括王铎。所以我觉得大家都在学王羲之,但学得结果都不一样,这是风格变化。

包括篆书也是,甲骨文、金文、石鼓文,每个时代载体不同,它的风格面貌也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欣赏书法家的作品,一定要研究他的风格。比如说近代的书法家,像于右任的书法,他是写魏碑的,“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于右任先生早上起来写汉中的摩崖石刻《石门铭》,晚上写洛阳造像记《龙门二十品》。通过对魏碑的研究 学习,他的字写起来雄强、博大、雄浑、苍健,是这样的风格。而沈尹默先生的书法呢,他写“二王”,写褚遂良,写得非常秀气,非常柔美。我觉得柔美的也是美,雄壮的美也是美。我们说书法欣赏要研究风格,用不同的风格来欣赏和界定,所以我们不要给书法家评什么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他们都是好的,都是不同的风格的展示。包括沙孟海先生的那种榜书,雄强、厚重的榜书,陆维钊先生的篆隶结合,我觉得都是我们书法家应该学习和参考的。包括启功先生他把自己的学养,把自己修养,自己的文字学、诗词学、书画鉴定学这些修养作为他书法的积淀、基础,他的书法带有学者的气息,有一种书卷气。所以他的书法写得严谨、漂亮、 优美、遒劲。我觉得这些都是风格的探索,欣赏书法,我觉得它是有一定的难度,但也不是不可琢磨的问题,我们要根据每个人的爱好、修养,不同的风格来欣赏,欣赏高雅的、高品位的书法,达到一个欣赏书法的共同语言。

【光明网】从“文房四宝”到“琴棋书画”,书法应该都是中国读书人必备的素质之一,那书法是怎样从一门大众所要追求的这样一门艺术,演变成一个艺术家们,他们的一个追求,一个研究的内容?

【倪文东】就是我刚才讲的,古代书法主要是实用,是汉字的实用书写,写字必须要通过毛笔来实现。所以说,古代的孩子从 小的时候一直到自己长大后考学,他都必须认真写书法,必须认真练字,否则他就没有出路,是不是?所以,这种实际的严格要求,逼着他必须写字,把字必须写好。所以说,古代的琴棋书画,文房四宝,是一种文人的基本的修养,每个中国人你要上学,你将来要考官,你就必须要写书法,写汉字,这个没说的。

【光明网】是。

【倪文东】但是,我们现在时代不同了,书写工具改变了。大众不一定非要通过毛笔才能实现自己求学的目的,学生考大学不考书法,如果考书法就很不一样了。我觉得高考考不考书法没关系,但是写好字是每一个中国学生必备的一个素质,这一点我们和古人是一样的。古人用得是毛笔,而我们用的是铅笔、圆珠笔、钢笔、粉笔,都是一样的。说它从一个大众的审美而变成少数人的研究、创作和展览,我觉得它有一个发展过程。因为现在书法的实用性越来越弱了,从过去硬笔代替毛笔,到现在的计算机键盘代替硬笔,所以这是一个过程。科技发达了,信息发达了,传统文化就就更显珍贵了。那么现在我觉得书法的艺术性反而彰显出来了,实用性没有了,但它的艺术性就更突出了,为什么呢?它作为展览、比赛、拍卖等,它的艺术审美作用逐渐在实现。现在好多人收藏书法,收藏书画作品,作为融资保值的一个方面。 6 月 3 日,保利春季拍卖会上,宋代书法家黄庭坚 的行书长卷 《砥柱铭》总成交价达到了 4.368 亿元。这一成交价创造了中国古代书法 作品 的 拍卖 纪录,同时也打破了中国艺术品的世界拍卖录。《砥柱铭》近 600 字,长达 8.24 米 ,加上历代题跋,总长近 15 米 ,是黄庭坚现存最长的大字行楷。据专家考证,《砥柱铭》长卷作于 1095 年前后,作品经王厚之、贾似道、项元汴等名人递藏,多位历史名人题跋。这次重要的书法拍卖活动, 说明现在书法的收藏价格越来越高,集团公司,个人爱好者,国内国外的著名人士,逐渐看好了书画收藏这一块,它有非常好的潜在的增值的价值。所以他要投资,他要购买,他要拍卖。现在书法的艺术性加强了,作为我们生活的美化,报刊题字,牌匾、楹联,包括我们的设计等,都会用到书法。

其实,我觉得书法现在不怎么实用,它的艺术性反而更重要,更加受到人们的重视,因为科技越发展,时代越变化,这种书法的艺术性,更是作用珍贵的文化流传下来。比如说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它的标志就是一个“中国印”,鲜明的中国文化符合。中国印是什么呢?就是把一个北京的“京”字进行变化,其实我们现在看它并不完全是一个“京”字,它少了一个笔化,但是,它是“京”字的再现、创造和美化,它有体育的动感。包括这次“上海世博会”的标志,这是一个“世”字,是隶书的“世”字。而这个隶书还不是一般的隶书,是秦代的隶书,是古隶。这种隶书它就很好看,一个绿颜色,然后呢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人的造型和文字的造型相结合,和谐、优美,引人注目。

我觉得书法,是和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整个社会的发展是有关系的。那么,为什么后来会成为少数人的研究,我觉得它是一个文化传承的问题,需要我们的专家、学者把书法文化给它继续传承下去,作为一种我们中国传统的文化,这种精神要延续,给它延续下来,这样我们就能把整个中国的文化,给它以弘扬和发展,发扬光大。

【光明网】作为现在的青少年,他们学习书法的意识,可以说是日益淡漠。那您觉得,这是否意味着中国书法的内涵对大众的吸引力在逐步丧失呢?

【倪文东】我觉得这个还是跟它的实用性有关系,因为我们现在小学生不重视写字,他打一个请假条,钢笔都不写了,而是用计算机打印出来给老师。我觉得也是一个时代特色,过去古人写个便条,送橘,送梨,送菊花等,写一首诗,他们是用毛写的,而现在小学生是用计算机打印出来,这是时代的变化。汉字书写工具改变了,小学生书法也逐渐地陌生了,如果我们的教育再赶不上去的话,他真是不了解,什么叫书法。他只知道计算机能打出来很多字,然后顶多用钢笔写几个字,而且写得也不太好。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确实很严重,现在我不要说我们的学生,小学生、中学生,包括大学生,甚至我们的很多老师字都写不好。经常用计算机键盘打字,到用钢笔写字的时候就忘了,有许多常用的字都写不出来了。一到计算机上什么字都可以联想出来,但是一提起钢笔许多字却写不出来。这个问题很严重,人的这种动手能力在逐渐地丧失,写汉字的这种能力在逐渐地丧失,这个问题我们的教育主管部门应该引起重视,引起震惊,要尽快在中小学中推广书法,加强写字课。否则我们的学生都不会写字了,将来很麻烦,10年、20年、30年之后,我们这种优秀文化,汉字书法这种传统就要丢失了,那我觉得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耻辱。所以我们要赶紧把它抓起来,做起来,让小学生都去练字,写字,打键盘的同时也写书法。我觉得时代发展了,键盘输入是好事情,它可以给我们的教学带来非常好的直观效果。比如我们的篆刻课,古代的印章作品 很小,看不见,你要让大家欣赏,没法欣赏。现在方便了,我们用计算机多媒体把古代的篆刻作品打到大屏幕上,然后让大家去欣赏,视觉效果很好。我们要善于利用现代化的多媒体去做弘扬传统文化的事情,同时我们的书法又不受影响。比如说我一方面经常用电脑起草文稿,写自己的文章啊,但是我离开电脑之后呢,回我到我的书画案上,提起毛笔又在写书法。我觉得两条腿走路,都不受影响,传统的也做,现代的也做,互相促进,互相发展,反而是很好的事情。

【光明网】您刚才提到电脑键盘输入这样一个时代的变化,以及我们现在书法教育的严重丧失,所以当代人就产生了“汉字书写遗忘症”。这里有一项调查显示,在我们身边好多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人占到45.2%,稍微想一下就能记起来的占41.2%,基本上没有忘的仅占13.6%。很多人就担心,说数十年之后,大多数人可能只会读音,不会写字了。您认为这个“汉字书写遗忘症“跟书法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倪文东】我觉得写字是关键,现在不要说让更多的人去练毛笔字,让中小学生把钢笔字写得正正规规就可以了。昨天,我到西单图书大厦,我看到了很多写字教材,都是很多名家写的硬笔书法,普及硬笔书法,我觉得非常好。我认为必须让书法进入中小学的课堂。在前两天召开的“第七届汉字书法国际研讨会”上,原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许嘉璐先生讲得非常好。他说,第一,我们现在要努力让书法课正式进入小学生的课堂。他要做这样的努力,如果这个目标实现了,那我觉得非常好。不是作为辅修课,而是作为正式课程,想必须学,而且要严格去学,有课时,有考试,认认真真去练字;第二,他觉得我们现在提倡书法的普及化,还不如提倡书法的生活化,让我们的现代化生活充满中国元素、中国汉字和中国书法,牌匾、楹联、春联,旅游胜地的题字,图书的封面等,都有书法文化的参与;第三,他提出来,让我们的书法家要走下殿堂,走入大众,走向生活。许嘉璐先生的讲话鼓舞人心,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我认为书法家普及书法的责任重大,任重道远,我们不能光自己写得好,要让很多人了解书法。我觉得现在许多人对汉字的丢失、遗失,好多字想不起来了,这是跟我们的书写工具有关系。有这么一个说法:说什么是书法家?就是专门写一些别人不认识的字的人,叫书法家。书法家写出来字,十个人有八个人都不认识。后来我想了一下,这个不认识,不是书法家的错,为什么呢?书法家他是按照汉字的历史演变,甲骨文、金文、石鼓文这样的传统去写的,他没有错。只是这些字,这些时代,秦代、汉代,离我们当代人太远了,大家都不了解了,所以这些字都不认识。因此,我觉得我们的教育传承,我们对中国书法文化的弘扬很重要,很关键。你比如说很多字,书法家写出来,有简化,有繁化,好多字当中多了一笔、少了一笔,像金文、甲骨文等,老百姓当然不认识,还有异体字。所以,我们要把这些传统的、高雅的书法通过媒体通过展示给普通老百姓……

【光明网】好,我们来展示一下倪文东教授写的书法。

【倪文东】对,是我写的一件篆书对联。

【光明网】您说的是这件吧?

【倪文东】对。你比如说这幅作品中的第一个字“诗”,因为它是篆书,“言”字放在左下,上边是一个“之”字,把这个“之”放上头,把它的造型改变了一下。还有这个“道”字,将走之改成双人旁。这个金石的“石”字,上面加了两个横。这些字都有出处,都是从古代的砖文、石刻当中演变过来的。书法家把这些东西挖掘出来,作为艺术品去创作和欣赏。我们要广泛推广汉字书法,让更多的人了解书法,认知书法,所以我觉得我们书法家的责任重大!要让我们的书法爱好者都去学好的书法,高雅的书法、传统的书法,认识书法美的真正所在,这是我们的社会责任。

【光明网】您觉得书法实用性的日益衰落,会对汉字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倪文东】我觉得问题不是很大,为什么呢?前多年,汉字没有实现键盘输入,为了与国际接轨,所以有人就提出汉字的拼音化。为此,大家都很担忧。但那是前几年的事情,好多人提出来汉字要被拼音所替代。这是很麻烦的事情,因为都是拼音的话,那同音字就很区别,没法处理。令人欣慰的是,后来我们的科学家把个问题解决了,让汉字没有障碍地可以输入计算机,可以进行互联网的的交流。这是当代科学家对整个中国文化、中国文字的一个重要历史贡献,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我认为科学家研制的汉字输入法,不但拯救了中国文化,拯救了中国汉字,同时也拯救了中国书法。这个问题我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我们用计算机输入汉字,没有任何问题,好多异体字、怪僻字都可以输入。

书法的不实用,我觉得不必要担心,为什么呢?越是不实用的,它的艺术价值会越高。如果它不实用了,那么它的艺术欣赏价值依然会存在。而这种欣赏、研究它的美,研究它的发展历史,传承也是需要的。所以,近几年我国的高等书法教育在悄然兴起。改革开放以来,大家都意识到传统的书法它必须进入大学教育的学科,让更多的学生去研究书法、了解书法、传承书法。前几年,我们北师大要成立书法专业,招收书法专业的学生。当时负责筹备工作的秦永龙先生就给启功先生汇报,说我们要成书法专业,招书法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启功先生就问,写字也要进入学科, 那么说博士写得字就比硕士写得好?硕士就比本科写得好?秦永龙先生就告诉启功先生,说写字只是其中的一方面。重要的是,要把书法作为一种文化来研究,来传承,把古代的诗论、书论,书法理论和古代的诗词歌赋结合起来,把书法与文字学结合起来,我们不是培养书法家,而是培养书法工作者。它不单 是写字,而是进行书法的研究、教学,培养高端的书法人才。同时他的字也药写得很好,篆、隶、楷、行、草、篆刻,都要达到一定的专业要求。启功先生听完以后,感到很欣慰。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把书法技法和书法文化结合起来,那可以,这样的学生是有用的,对国家的文化传承是有意义的,将来会很好地发挥他的作用。我认为,要把书法作为一门传统学科去办,招的学生不要太多,十个、八个、二十个、三十个,然后给大学、中学、小学、少年宫,包括一些文博单位,博物馆、碑石馆培养和输送专业人才。书法专业的毕业生也可以去拍卖公司,因为拍卖的书画作品,其题跋和印章都需要去研究、鉴定。现在的高等书法教育发展非常快,据我们不完全统计,目前全国大概有50多家高校在开书法专业,招收书法的本科、硕士、博士,这是很好的现象,把书法文化研究、传承、发展下去。

【光明网】您认为当代书法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落伍了?电脑键盘能否代替优美的书法呢?

【倪文东】我觉得键盘输入代替不了书法艺术,它是两码事。刚我说的,一方面你要做计算机的事,你要起草文件,给朋友发个邮件啊,你要QQ交流啊,这个用电脑,很方便。但是,要写书法了,要写汉字了,要创作作品了,就要到书画案上去进行。两方面都可以去做,我觉得不受影响,而且都会做得非常好。

【光明网】您认为在现在这个多元文化的冲击下,书法教育对民族文化的传承有什么重要意义呢?

【倪文东】我觉得如果把书法单单看成写字,那是把书法看低了,为什么呢?任何一个老师教一教,只要认真练几年,字就能写好。但是如果你写到10年、20年、30年之后,你的书法真正达到什么程度,我觉得书法必须以文化作基础。书法家必须有深厚的修养,就像古人一样,有学养、有修养,读书、写诗,了解文字学,有了这样的综合修养,他的书法就会非常高雅。像启功先生,赵朴初先生,包括沙孟海先生,他们都是学者、书法家。当然,吴昌硕、齐白石就更不用说了,诗、书、画、艺四绝,他整个的修养,成就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一个典型的大师和文人。我们现在是学者多了,而文人少了。,我觉得书法家应该不断提高自己的修养,使自己综合地去发展,写一点诗啊,研究一点文字学,研究点哲学、美学、历史学,综合起来,史论和技巧结合起来。所以,我觉得书法,不单单是写字,而是和文化相结合,有了这样的认识,当代书法就会有一个比较好的发展。

【光明网】现在我国的高等书法教育在一些地方得到了较好的发展,也开展的比较顺利。但是应该说在全国范围内还没有得到广泛和平衡的发展。您觉得现在的高等书法教育是怎样的现状,还存在什么缺失呢?

【倪文东】当代书法教育的不受重视,主要还是中小学。所以有些专家认为是“头重脚轻”。高等书法教育现在做得比较好,培养书法的高级人才。可是我们现在的书法基础教育做得不是很好,还没有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高等书法教育普遍开展,每年有差不多几千的毕业生,都是受到专门训练的、科班出身的本科、硕士、博士、还有博士后。但由于专业不受重视,就业困难,好多毕业生,不得不改行。就是因为中小学没有广泛开设书法课,书法专业的毕业生无法就业,就改行了,确实很可惜!我觉得我们的书法教育,从高等教育到初等教育、基础教育,要把它们连贯起来,让它搭界,让它协调,使得书法专业的毕业以后能够到中学、小学、少年宫真正地从事书法教育,给学生教真正的、传统的书法。用笔、结构、章法,王羲之、米芾、王铎、黄庭坚,这种传承我觉得非常重要。当代的书法教育应该从中小学抓起,从基础抓起,否则它就会断裂,这就很麻烦。

就是高等书法教育本身,我觉得这几年发展当中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说许多学校是在不同的专业文化背景当中来开设书法专业的,有的院校教师也参差不齐。我们的师资、教材、学科发展包括入校考试等都需要规范。希望各个学校都互相借鉴、互相联合、互相支持,把书法专业发展好。

同时,各级教育部也要重视书法教育这一块,虽然这个学科不需要大发展,但作为传统文化需要保留,需要重视它。现在我们的高等书法教育最重要的问题,是它没有作为一个二级学科,而是作为美术(二级学科)底下一个方向。大家普遍认为书法应该与美术并列,成为一个二级学科。从传统文化方面来讲,书法的学科特点非常明显。古代书法,书法家、流派、墨迹、石刻,包括古代书论等,资源丰富,浩如烟海,它完全可以独立成一门学科。学科受重视了,它的发展可能会比较好一些。另外我觉得我们和国外的交流也比较重要,把日本、韩国,包括台湾地区的书法资源结合起来,互相学习,互相借鉴,提高整个书法教育的学术品位。我们还要研究教学的特点和规律,培养高端人才、高级书法老师、书法工作者,然后普及整个社会书法教育,这样可能会做得更好一些。

另外,目前高等书法教育存在的一个问题,就是布局不平衡的问题。比如说像北京、上海、南京等经济和文化较发达地区,可能高等书法就搞得比较好。就北京地区来说,开办书法教育本科的院校有北京师范大学、中国人民大学,还有中央美术学院,这三家招书法专业的本科生。而北京地区招收书法专业硕士、博士的院校就更多了,有北师大、人大、中央美院、首师大、北大和中国艺术研究院,一共有六家。这种资源配置是比较好的,布局也比较好的。但是,有些地区,偏远地区可能就少一点。现在有一个好的现象,全国的师范院校都在积极开始开办书法专业,培养和储备未来的中小学书法教育师资。还有许多工科院校、综合院校也在办书法专业。师范院校在办,美术院校在办,理工院校也在办。像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西安工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它们也在办书法专业。大家都有责任,从不同的文化角度,不同的教育背景来传承书法文化,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书法专业办起来了,就需要规范。我认为本科教育一个最大的特点必须要规范,现在没有一个规范的教学大纲,教材更谈不上了。书法研究生教育我觉得是可以发挥各个学校的特点,有的导师是学古典文学的,文艺学的,他通过这种背景来招书法的研究生;有的老师他是研究哲学的、美学的,通过这样的学术背景招研究生;有的老师是学文字学的,研究文字学的,研究汉字演变的,他招文字学书法方向的研究生,我觉得都是很好的。我个人觉得大学书法本科应该统一规范,而研究生、博士生培养应该有规律,有特点,发挥每个导师的特长,这样培养的学生,可能会有不同的专业风格和专业特点。另外包括是书法专业的教材,是不是要统一、规范。包括书法专业本科生的入校考试,是否也应该给他规范起来。现在各个省开始美术、书法统考。比如说河南省、山东省等开始全省统一专业联考。就是高考之前,你必须参加本省的美术联考或书法联考。参加联考之后,本省的美术或书法专业你就不用再考试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现象,统一口径,统一题材,统一题目,让学生有好的适应性去参加考试,可以考得非常好的。但目前我们各个学校自己组织专业考试,考得都不一样,这个学校考篆刻,学生不会,他没法考;那个学校要考中国画,他不会考;有些学校还要考素描、色彩,学生更不会考。我觉得限制太多、要求太多,会使学生无从下手,无法适应,反而限制了生源。你比如说书法专业吧,有的学校考楷书还可以,但有的学校要考篆书、草书,那就难。你想一个高中生,他还要学文化课,那么紧张的时间,他哪有时间又学草书,又学篆书,又学隶书,还要学绘画,你不是让他为难吗!要我说,大学入学考试应该简单一些,只要把他写字的真正水平测试出来就完全可以。书法专业的学生,真正的发展,真正的教育,真正的学习是在上大学以后。以后到了硕士、博士阶段,再向专业方面进一步发展。高中阶段,不要给学生带来很大的负担,他们只要把楷书写好 了,基础打好了,真正的发展在以后。

我们要认真探讨高等书法教育的规律,研究它的特点,它的学科分类和学科布局,包括我们的教学思路和教学方法,我觉得都要去研究。现在我国的高等书法教育逐渐铺开之后,稳定之后,目前的问题是要研究它的学科规律,它的教育方法、教学方法,它的教材和对学生的专业培养,包括学生的艺术实践能力,理论研究的能力,包括他将来就业的能力。大学书法专业培养什么人,是培养书法家吗?不是,真正的大学不培养书法家,而是培养书法工作者,去教书育人,培养人才。书法家不是大学培养的,而是社会培养的。但我们书法专业的学生毕业以后,10年、20年他就有可能成为大家、大师,有可能。但我们必须得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把基础打好了,可能将来他的发展会非常好。现在的学生遇到上好的发展时段。像我们过去就不行,我82年大学毕业,78年上大学,没有书法专业,想学书法,全国没有一个招书法的学校,所以我只能学文学。但是现在好了,大学就可以考书法,书法的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一路走上去。将来我们的学生比我们老师厉害,他们将来可能成为科班出身的大家,大师都有可能,我觉得他们的前途是无可限量的。我们现在给他们创造一个非常好的学习平台、环境,创造一个宽松的学术和教育环境,让他们很好地去发展、成才,将来为我们祖国的书法文化事业做出重要的贡献,这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光明网】您能否介绍一下,现在全国青少年书法教育开展的一些情况?

【倪文东】现在全国的青少年书法教育,发展也是不平衡,有些地区搞得很好,有些地区搞得一般。像广东省、海南省,包括山东省,许多省现在都要求中小学开设书法课,但是究竟开设了没有?这需要我们去调研。但是这种举措本身就很有价值。包括两会,政协委员、人大代表都提出来要中小学开书法课,这个确实不抓不行了。其实课时不要多,每个礼拜一节课或两节课,让学生认真练字,交作业,只有做起来,扎扎实实抓就很好。现在大多数小学生确实写不了字,钢笔字写不了。到大学以后也是,因为他考大学不用考书法,不用考硬笔字,作文只要写得好,至于他的字写得好不好,没关系。像过去,我记得八几年,我参加高考阅卷,一个好的高考作文试卷,只要字写得好,老师们互相传阅,都说这个学生字写得好,文章写得的也好,老师们异口同声给要求他打高分。可是现在,这样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目前的书法教育,少年宫、青年宫,抓得还是不错的。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学校、书法家、少年宫等,大家都有责任,包括家长,让孩子们从小练字,只有好处而无坏处。我认为中国的孩子,一个是人口多,孩子多,如果我们家家像外国一样,每家有一个钢琴,练钢琴,看来不现实,买都买不起,就是买得起钢琴,请老师也请不起。但是我觉得我们的学生从小练书法还是可以的,投资又少,而且是一生,一辈子受用无穷。中国人一辈子都在写汉字,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即使你将来工作了,也要写字。写汉字对一个中国人来说,是逃脱不了的。中国人一辈子,生生不息地都要写汉字。所以你从小让孩子写汉字,学书法,我觉得这是投资少, 受用无穷的好事情,这是我们的中国特色。因为中国文字它从实用书写到艺术欣赏,一直延续了几千年,伟大,确实伟大。所以现在的许多年轻人,没有真正认识到中国汉字的伟大。汉字从刻符到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等,一直演变延续到现在,能够把它传承下来,这真是整个世界上最绝的文化,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现象。其他文明古国的文字都消失了,不实用了,而中国汉字还在用,这恐怕是一个世界的问题。所以有人预测,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是汉字发展的世纪。所以,这种汉字文化的传承,我们中国人首先要起带头作用,把它写好,传承好,发展好,了解汉字整个的发展演变规律和特点。这一点我觉得在教育方面认真贯彻,是非常重要的。

【光明网】好,今天非常感 谢倪 教授光临我们的《光明讲坛》,我们也了解了很多关于书法艺术与书法教育的一系列问题,感谢您。

【倪文东】我觉得是书法文化传承,我们的媒体,我们的老师,我们都有责任。希望我们能够联手,把中国的文字、汉字书法,把正面的、传统的、高雅的书法,告诉我们的学生,告诉我们的网友,告诉我们的读者。告诉他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美的,让他们看到的都是非常好的,非常优美的书法。这样他们的艺术境界和欣赏水平就会逐渐提高,这样对整个中国文化的传承我觉得都有价值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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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网】书法是汉字的书写艺术,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它承载着中华文化的深厚内蕴,与中华民族的内在生命精神血脉相连。几千年来,中华民族文化源远流长,薪火相传。书法艺术的代代承接,在其中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继承传统,弘扬国粹,是你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感谢您收看本期光明网的节目,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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